这周长行军去南安普顿。我被伦敦和莱村之间的距离给宠坏了,老觉得英国不过是个岛国,比不上大天朝地域辽阔。结果拿到火车票一看,莱村到南安根本没有直达火车,我到达伦敦后还得借助地铁从一个火车站换乘到另一个火车站才行。两地来回一趟,统共要花费10个小时。去的火车上往包里塞了本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看英文版的代价就是不断用荧光笔标重点,标到最后满篇都是重点,用她的理论,相机摄影和用枪射击有时候可以相提并论,那我大概就是用荧光笔屠戮了她的著作……

要去拜访的朋友以自己炖的骨头汤汤底火锅作为诱惑(这小子在国内一向信奉“君子远庖厨”的,现在连猪油都自己熬了;可见吃货的执念是多么强大),并说带我去当地最热门的小咖啡馆喝下午茶,但我心里为之雀跃的是那里刚新开不久的seacity museum,听说那里有个不错的泰坦尼克号展览,况且南安普顿是泰坦尼克号当年起航的港口。

读了museology之后,扫兴的点是从此都得用专业的眼光打量一切展览,参观的时候还自己在心里默默安个评分表;而且还特别容易分心和多管闲事,跟着别人后面偷窥人家对展陈的反应和互动情况,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这不,进了博物馆大门我就跟我那可怜巴巴的朋友说现在我进入专业模式了,你随便逛,不用理会我,我们出口处碰头吧。

Seacity museum是要收门票钱的,但是因为有泰坦尼克号压阵,所以永远有人等着乖乖掏钱(譬如我)。这个博物馆其实很小,常设展厅就两个,一个介绍泰坦尼克号与南安普顿,另一个管local history。

泰坦尼克号展区,入口处就开宗明义,“泰坦尼克号的故事就是南安普顿的故事。”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当年船员的大头照和姓名,然而那个年代没有全民自拍的风潮,有照片传世的毕竟是少数。于是一个个标出人头轮廓的灰色和橙色的色块告诉你,当年统共有897名船员,超过四分之三的船员来自这里,南安普顿。的确,墙上的灰色色块(代表非南安籍的船员)终究只占了个小头。

(“泰坦尼克的故事就是南安普顿的故事。泰坦尼克号有897名船员,其中有超过四分之三的人在船启航前的日子里,生活在南安普顿。”)

如果按照这个月来老师们一直在我耳边叨唠叨唠的museum and community思路来看的话,你可以这样理解这堵墙: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从现在开始,先忘掉那对世界著名的苦命鸳鸯吧,他们的故事是假的,但他们故事发生的舞台是真的。这个舞台和你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息息相关,在这里上演的是与“我们”相关的“故事”。

为什么我们会对泰坦尼克号感到痴迷呢?这个名字中包含着“巨大”含义的海上巨人,这个被当作永不沉没的,无比奢华的,似乎像一个独立岛屿一般的巨轮,被人们寄予无限希望。成千上万的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装载进货舱里,连晚宴时专门用来装芦笋的盘子都没有被遗漏;但除了物资,连无形的东西它也没忘了装载,展览非常清楚地展示了不同阶层三六九等的人是怎样被一道道精心的设计隔离开的——这艘船不是用来在海上仓皇逃难用的诺亚方舟,人们希望通过她来证明自己已经有能力征服海洋——寻常的货物算什么,我们把一个微型又完整的社会缩影带到了碧涛之上。至少在原本的航程预想里,乘客们应该是大海的移民和主宰者。

当然,光有恢弘的开篇还不够引人注目,想想人类最古老的两种戏剧形式吧,让人哭和让人笑都是戏剧家追求的境界。鲁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不会沉没的海上堡垒偏偏要在处女航上沉没,这样够不够?无论你富可敌国还是穷困潦倒,最后都让你们殊途同归,这样够不够?让你没有遇到大风浪也没有遇到血腥海盗,但是偏偏撞上谁都没料到的冰山,这样够不够?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不用编,直接把现成的素材拿来用,就足够去奥斯卡上争一争了。

随着展览的设计的路线前进,从彼时南安普顿的港口开始,你可以看到当时在港口上营运的小酒馆,买进卖出的商铺,招募海员的告示;还有用不同颜色标出的6张个人介绍,包括船长,船员,贵妇和平民;在整个展览中你都可以看到他们的个人介绍不断出现,只是内容根据不同阶段进行调整。未上船时,在船上时,遇到船难时,事故发生以后……每个人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情都会变化,既是以不同的视角还原这个事件,也代表了船上的每个灵魂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要讲述。

走过代表码头的过道之后,就是介绍泰坦尼克号大体情况的部分。展厅中间被一堵墙隔开,墙的一侧是泰坦尼克号的外观轮廓,上面记录了整艘船当年携带的物资数量,镶嵌着实体文物;另一侧是船的内部结构图,在这里可以到详细的船舱结构。环绕小小的展厅一圈,基本上可以对泰坦尼克号本身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历史背景有了解了。

(“南安普敦,south western酒店407室的钥匙。启航前夜包括泰坦尼克号设计师在内的很多一等舱乘客都住在了这家酒店)

跟着展厅里播放的码头上人们兴高采烈的告别声(这简直是这个展览里最真实又最让我毛骨悚然的细节)先前走,就象征着观众已经随当年的旅客一样正式登船。

接下来便是一间一片漆黑的视听室。我不用掉书袋引用博物馆的陈列和色彩之间的关系,黑色永远是死亡和灾难的颜色。这间房间里只有一件展品,一只陪着主人一同入水而永远停止的怀表。视听室循环播放当年船难幸存者(同时也是南安居民)的口述,当时他们分别只有5岁,15岁和18岁(我想这可能是他们能够登上救生艇的最主要原因了)。三个人用苍老的声音轮流讲述着自己的记忆,他们是怎么惊恐,是怎么绝望,是怎样坐在船上看着不远处的巨轮一点点毁灭,海面上从哀鸿遍野到死寂一片。救生艇上的人开始是怎样诅咒着上帝和泰坦尼克,最后大家都开始了此生最虔诚的一次祈祷。当年的孩子是怎样试图在每一艘临近的救生艇上搜寻自己的家人,又是怎样亲耳听到自己的母亲在船沉没后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你永远失去你的父亲了”。

视听室的屏幕上只有做了动画效果的字幕,连一张幸存者的相片都不曾放映。讲述者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哽咽也没有咆哮,但是足够把你拉进那一夜的冰水里去,让你一同感受到他们所感受到的一切。

(“接下来你将在节目中听到是南安普敦的泰坦尼克号幸存者口述。他们的记忆在灾难发生多年之后被记录下来。伊娃·哈特,时年7岁,乘客,采访日期:1992年5月。西德尼·丹尼尔,时年18,服务员,采访日期:1982年11月。

接下来你会看到,什么叫“消息传来举世震惊”,你的四周环绕着当时的报纸,失踪者名单,参加葬礼所用的黑纱,似乎有无数纷杂的声音急着从时空隧道里回来绕着你打转,告诉你这个没有人能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消息。还是可以听到南安人的口述,有一个老者正在缓缓告诉你,就算当时的他只是个小孩子,也觉得自己听到的是谣言;因为身边所有的大人,包括亲眼见识过泰坦尼克号之巨大的自己,一直坚持相信着它是永不沉没的……

倒数第二部分是一个规模出乎意料的巨大展厅,整个将法庭搬进了博物馆内。在特意营造的高大又气氛压抑的空间里,同样循环播放着重新录制的当年为调查船难开展的听证会。看不见的法官不断地询问着幸存下来的船员,究竟船为什么会沉?究竟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船长一意孤行?为什么你们不提醒船长意识到眼前的风险?我进入房间的时候,正好听到船员在回答,因为船长的经验非常丰富,他们理当信任船长。

船长的经验的确是出了名的丰富,不然白星公司也不会把这样一艘前所未有的船交到他手上。但是船长已经和霸王一样陪着自己的失败葬身海底了,我们再也不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了。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敬爱的法官大人,没有哪一个巨大的灾难可以归咎于一个简单的差错,原因一定是无比复杂的,甚至是精妙的,一环又一环互相牵连,最后引导向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尾声部分终归有些虎头蛇尾,简略介绍了一下泰坦尼克号之后航运在安全方面的重视和改进措施,但是介绍得不多,放了几艘船的模型便草草了事。Local history的展厅和泰坦尼克号展厅通过走道相连,展厅名字起得气势很足,世界的大门,似乎上下五千年文明都要从这里起步……

这个展厅比起前面的泰坦尼克要小得多,从史前社会讲起,基本上着重点在当地历史悠久的贸易往来。我感兴趣的点在另一部分,主要是通过艺术家和当地移民合作,由移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艺术家再以此为灵感设计小的展柜。一个柜就是当地一种移民文化的代表,我果然找到了属于中国人的柜子。柜子的主人现在是南安普顿大学的教授,看样子也是当年出国潮中的一份子,老留学生们的代表之一了。这群当年口袋里可能连50英镑都凑不齐的中国人,极其顽强地在异国他乡生活下来,我童年所有关于留学如何如何艰辛困苦的了解都来源于这群孜孜不懈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最打动我心的永远是这种小细节。这个小凳子是给不够高够不到触摸屏的孩子们准备的,可以踩在上面)

这个展厅当然是南安普顿意图融合社区文化的表现,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致敬呢?港口城市永远是特殊的,因为这些城市面对着海洋,早早地打开了冒险的因子。它们永远不会也不能固步自封,因为永远都有新鲜的东西随着航船们到来,在这里落地发芽。这里是流动的,是不安分的,是英雄不问出身的,注定要成为许多勇敢者的第二故乡。

我站在这座港口,想念着我出生的另外一座港口。我还不知道下一个接纳我的港口在哪里——但愿那里也是个生机勃勃的,新鲜有趣的地方,夜色降临的时候,会温柔地接纳每一个不安分的灵魂,赠他们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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